◎宋生貴
翻開豐子愷的《大樹畫冊》，我們看到其中的作品集中表現抗日戰(zhàn)爭題材，畫面的視覺沖擊力很強。由此，讓我們感受到那個原本“雍容恬靜”“渾然本色，無憂無嗔，無世故氣，亦無矜持氣”“于‘清’字之外又加上一個‘和’字”的豐子愷，竟然亦有一個戰(zhàn)士的意志與力量。這是他的大愛境界及悲憫情懷在特定時期的表現。
豐子愷早年憧憬的生活是：天下如一家，人們如家人，互相親愛，互相幫助，共樂其生活。然而，日寇入侵，“蠻夷猾夏”，他的美好憧憬被戰(zhàn)火所破滅。原本滿懷護生戒殺慈悲之心的他義憤地吶喊：“只要不轉乎溝壑，還可憑五寸不爛之筆對抗暴敵?！保ā哆€我緣緣堂》）“古語云：‘眾志成城’。我們四百兆人團結所成的城，是任何種炮火所不得攻破的！”（《愛護同胞》）自此，他便以筆為槍，開始了一個愛國藝術家的抗戰(zhàn)作為。
《大樹畫冊》是豐子愷客居廣西宜州時創(chuàng)作的。當時正值抗日戰(zhàn)爭，曾在1937年，豐子愷寫下了“寧當流浪漢，不做亡國奴”的立心之言，開始了長達八年的藝術抗日之旅。1939年，他在《宇宙風》上發(fā)表《藝術必能建國》，認為道德與藝術殊途同歸，在抗日戰(zhàn)爭的特殊時期，更應大力提倡藝術，堅信“藝術必能救國”。他在大聲疾呼的同時，身體力行之。他胸懷祖國大地，心系受難同胞，在“藝術逃難”的過程中，一路走，一路記，一路畫，將自己目之所見，耳之所聞，身之所感的東西呈現于畫筆之下。豐子愷在《大樹畫冊·自序》中寫道：“邇者，蠻夷猾夏，畜道橫行禹域，慘狀遍布于神州，觸目驚心，不能自已，遂發(fā)為繪畫，名曰大樹?！痹摦媰?940年2月由上海萬葉書店出版，成為抗戰(zhàn)時期美術界的一座豐碑，也是中華兒女保家衛(wèi)國的一曲高亢的戰(zhàn)歌！
《大樹畫冊》中的第一幅作品，畫的是一棵大樹遭遇砍伐，但它仍然在根植大地的那段樹樁四周長出許多新枝，昭示其不屈的生命力。畫幅右上側題詩道：“大樹被斬伐，生機并不絕；春來怒抽條，氣象何蓬勃！”以大樹而寫心志，具有鮮明的象征意義。
《大樹畫冊》中的作品表現的全部是抗戰(zhàn)見聞，主要有四個方面的內容：揭露日本侵略者的野蠻行徑及對中國人民的極大傷害，如《轟炸——嘉興所見》《轟炸——廣州所見》《轟炸——武昌所見》。其筆墨中傳達出對侵略者“畜道橫行”的“不能自已”的憤慨；表現中國人民堅強不屈的抗戰(zhàn)精神，如《馬上抬頭看，空軍殺敵歸》《青天白日下，到處可為鄉(xiāng)》《失地中的兒童》《看壁報》《簞食壺漿》《源源不絕》《生機》等；表現因戰(zhàn)爭所迫而逃難在外的人們的思鄉(xiāng)之情，如《為念流離苦，停杯不能食》《為念戰(zhàn)爭苦，好景忽減色》等；表達抗戰(zhàn)獲勝，迎接和平的美好愿望。
《生機》這幅漫畫創(chuàng)作于1938年，當時，豐子愷攜一家老小遷往長沙等地，但他以一個“醒著的戰(zhàn)士”的自覺面對抗戰(zhàn)，以畫寫志，表達生機不息，希望可期。他在散文《生機》中講：“人間的事，只要生機不滅，即使重遭天災人禍，暫被阻抑，終有抬頭的日子。個人的事如此，家庭的事如此，國家民族的事也如此?！?/p>
畫冊中表達抗戰(zhàn)勝利，迎接和平的美好愿望的作品所占比例最多，如《我愿化天使，空中收炸彈》《凱歸》《解戰(zhàn)袍》《勝境在望》《嚴霜烈日皆經過，次第春風到草廬》《戰(zhàn)場之春》《炮彈作花瓶》等。由此可見豐子愷對抗日戰(zhàn)爭勝利的信心以及對和平的渴望。
豐子愷講，有一次，他去訪問一位醫(yī)生朋友，看見朋友書房的案上擺著一瓶蓮花?；ㄆ康臉幼雍軇e致，仔細一看，原來是個一尺多長的炮彈殼，他大為吃驚，同時“又如獲至寶”。“因為這別致的形象也含有豐富深刻的意義，也是我作畫的模特兒。用慷慨激昂的演說來擁護和平，遠不如默默地畫出這瓶蓮花來得動人?！庇谑潜阌辛恕杜趶椬骰ㄆ浚f世樂太平》這幅取材別致、立意不凡的佳作。一向謙遜的豐子愷自己稱之為“我又有了一幅得意之作”。這幅《炮彈作花瓶》也是作于1938年，形象地表達了中國人民對和平的期盼之情。
經過抗日戰(zhàn)爭那特殊歲月的洗禮，豐子愷的漫畫創(chuàng)作與散文創(chuàng)作都發(fā)生了變化。就《大樹畫冊》中的作品而言，頗有戰(zhàn)場速寫的特征，即激情飽滿，洞察敏銳，有感即發(fā)，一揮而就。較之于他之前及之后的漫畫，這些作品更顯得下筆果斷有力，著墨濃重淋漓。由此，我們可以想象到他當時的經歷以及“不能自已”的創(chuàng)作沖動。
豐子愷是有力的，深刻的，且依然是風趣的，幽默的?？谷諔?zhàn)爭的勝利，使得從本性中熱愛和平的他格外興奮。他在散文《勝利還鄉(xiāng)記》中寫道：“我?guī)Я肆鶄€孩子（二男四女）逃出去，帶回來時變成了六個成人，又添了一個八歲的抗戰(zhàn)兒子。倘使緣緣堂存在，它當日放出六個小的，今朝收進六個大的，又加一個小的利息，這筆生意著實不錯！它應該大開正門，歡迎我們這一集人的歸來?！痹撐牡那鞍氩糠?，豐子愷回憶了在抗日戰(zhàn)爭中，不僅他的家鄉(xiāng)受到日本侵略者的炮火的殘酷破壞（包括他親自設計、用心而又傾力建造的緣緣堂被敵機炸毀），而且他的姑母在那場劫難中去世。歸鄉(xiāng)后，面對蔓草荒煙里的緣緣堂廢墟，他彼時彼刻的憤怒心情可想而知?？墒?，他在文章的后半部分轉換筆鋒，寫下了以上這段文字，以別致的方式表達他和他的家人雖然歷經戰(zhàn)亂之苦，但如今更為抗日戰(zhàn)爭勝利的戰(zhàn)果而振奮，為走向和平的大勢而歡欣！
再次靜讀豐子愷的《大樹畫冊》，對我心靈深處的最大觸動是：珍惜和平與安寧是所有正直善良的人的心愿，而且有理由相信，這心愿是一種人世間的永恒！
[責任編輯：孫麗榮]
